如果按照惯例,在美国总统访华之前,中国总会先营造一些轻松的气氛,比如媒体会回顾中美友好交往的历程,比如中国的商务团会率团去美国谈成几笔大生意。但是这次迎接新总统奥巴马第一次到访的,却是中国政府商务部和金融部门高层接二连三的强硬回应。
其实中美双方并不是没有暖场行动,在出访之前,奥巴马就通过路透社放出风声,希望改善中美贸易双方的关系,但是总统的魅力演讲没有博得多少掌声,因为这些意气风发的话语已完全被近日中美之间贸易的激战所掩盖,看上去有点海市蜃楼。
究竟如何解读当中错综复杂的关系,在这纷纷攘攘的外交角力中,判断出哪些是糖衣炮弹,哪些是实实在在的厉害所在,这些政策将如何影响着
家具行业,尤其是出口领域的发展?
这期行业聚焦关注反倾销问题,通过文章《贸易保护主义的幽灵》透视04年反倾销对中国
家具业的影响,从而启发行业应对未来的危机;而面对壁垒深严的《雷斯法案》,《暗涌的风暴》则揭示了法案的利害关系及应对方法。
贸易保护主义的幽灵
2004年,当东莞麦伦家具厂接到从美国商务部发来的198.08%的关税罚单,这家只做美国市场的工厂唯一能做的就是停产结业,让价值上百万的设备留在空荡荡的厂房里。
同样接到罚单的还有东莞联东家具,但因为其反倾销税率只有2.23%,公司的外贸订单不减反增,意外的10%-20%订单致使工厂需要加班加点赶货期。
这是2004年美国对华木制卧室家具反倾销案第一次终裁后,出现的两种截然不同的结果。对于当时加入WTO不久的中国来说,这场声势浩大的调查已是涉及金额最大的一宗反倾销案;而对于整个家具行业来说,超过10亿美元的贸易额,高达125家被起诉的企业,则是关乎数以万计家具从业员的饭碗。
为什么受伤的总是中国
只要稍留意中国商务部或者各地区经贸局的网页,就会发现针对中国反倾销的调查占据了大量版面,中国人历来以勤奋、忍耐著称,不少华侨更是商业奇才,但为什么“Making in China”在国际上却如此声名狼藉。
我们可以看看身处的家具行业,正当世界同行花巨资不断升级工艺和科技时,国际家具市场的比拼已从单纯的设计外观到高科技的工艺,但我国不少以OEM为主的企业仍停留在对外观的改造,这意味中国家具的竞争筹码只能是纯粹的价格战,而非真正的产品升级上。为了控制成本,不少企业开始压低劳动成本或者原材料成本,也直接影响了产品的质量。
但这只是家具制造业要面对的其中一个问题,由于我国的经济体制改革仍有待完善,“大政府、小企业”的体制时常成为国外政府诟病;不少企业缺少参与国际反倾销的经验,不熟悉国际规则,还有知识产权观念落后等等原因,加大了国外构建贸易壁垒的筹码。一味追求出口家具的数量以及金额,而不对产品结构进行科学调整,正一步步把中国家具行业推到反倾销的悬崖边上。
这些种种矛盾,在2004年美国对华木制卧室家具反倾销调查得到总爆发,根据一份来自美国官方提供的2000年~2003年中国木质家具占美国市场的份额:
消息来源:美国国际贸易委员会网站www.usitt.gov
年 份 2000 2001 2002 2003
中国货额(美元) 358752629 477365926 817343128 1162737347
中国所占份额(%) 24 29 40 48
从图表数据获悉,中国所占的份额在短短两三年间,上升了一倍,而且差不多占据了市场的半壁江山,这份数据让美国家具制造行业的起诉变得理直气壮,而不少中国媒体只把责任归咎于其他国家对我们成就的“眼红”,是各地保护主义从中作梗。但深究其原因,却与家具行业结构落后、体制、政策混乱等因素密不可分。
迟来的醒悟
时 间 事 件
2003年10月31日 美国商务部和美国国际贸易委员会接受申请
2003年12月17日 美国商务部发布立案公告,决定对原产于中国的木制卧室家具进行反倾销立案调查,涉案企业100多家,涉案金额为9.579 亿美元
2004年06月24日 美国商务部发布初裁公告,对原产于中国的木制卧室家具作出反倾销初裁,涉案的中国企业的倾销幅度为4.90%~198.08%
2004年08月05日 美国商务部对此案初裁结果进行修正,其中包括对部分中国应诉企业的倾销幅度进行修正,将2004年6月24日初步裁定被征收普遍税率的部分中国企业修改为适用“单独税率”
2004年11月17日 美国商务部发布终裁公告,对原产于中国的木制卧室家具作出反倾销终裁,在125家应诉企业中,109家享受了8.64%加权平均税率,6家享受了0.79%—16.7%单独税率,10家应诉企业与未参加应诉的企业则将被征收198.08%的惩罚税率。其中天津美克国际家具制造有限公司取得了应诉企业中最低的0.79%倾销幅度裁决,成为唯一被免于征收反倾销税的企业。
(美国对华木制卧室家具反倾销的调查时间表)
不少外贸老将对2004年反倾销所蒙受的损失仍记忆犹新,但却忽略了当中最重要的一点。从发布立案公布到做出终裁,美国商务部共用了一年多的时间,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不少企业却对此置若罔闻。当美国的调查信函到达,中国企业才恍然大悟,开始着手准备,在匆忙之间错失了应诉期限,而从天而降的198.08%罚单则宣布了这些未应诉企业对美出口的即时死亡。
一个国家商务部官员事后总结道,在这次反倾销过程中,从各种迹象的出现及国家商务部发出预警,到美国着手反倾销,企业有足够的时间做出反映。如果企业能及时在产品出口价格、出口节奏上做出调整,将会起到补救的作用。
而从上图的调查表可看出,应诉的积极程度与所承受的倾销税率是成反比关系。比如从一开始就积极应诉,并由专业的律师事务所代理的天津美克国际家具制造有限公司成为了最大的赢家,成为唯一被免于征收反倾销税的企业。而反应迅速,由东莞家具协会和东莞台湾家具同盟会牵头成立的反倾销对应委员会,则在短时间内筹集了200多万美元,聘请美国的律师在美为此案收集材料,因此台升、镇兴、联东等东莞企业均获 得较低税率,而50余家东莞企业则享受8.64%的加权平均税率。
“企业不要抱着事不关己的消极心理,以为自己不争取也会拿到最基本的加权平均税率。”东莞家具协会前会长王润标指出了少部分消极应对企业的要害,因为在这次调查中,仍然有东莞企业因不应诉而被判罚198.08%的税率。
艰难的抉择
一场风暴来临,其实是考验着管理者的决心、工厂的内功还有抗压能力,除了少部分工厂因为难以承受高税率而倒闭,更多工厂坚持了下 来。而坚持下来的企业,有的选择了如候鸟般迁徙,有的选择了主动迎战,争取在法律上消除“后患”。
不同的抉择便有了截然不同的结局,部分台资企业认定了要走好质量,低价格的路数,于是把生产基地转移到越南等国家,以避免反倾销高额的惩罚关税。但是一路迁移并非一帆风顺,当到达越南后,他们很快发现越南的综合成本虽然比中国低,但却没有形成完善的家具生产上下游产业链,加上交通运输并不畅通,冲淡了劳动力成本等方面的优势。而且几年后,越南也成为美国反倾销的“黄牌警告”对象,而刚刚开始安定下来的家具企业,或是苟延残喘,或是继续它的迁徙之旅,到达生产劳动成本更低廉的地方,然而谁能预测,美国下一个反倾销的目标会是谁?
以东莞台升、天津美克公司为首的对美出口行业巨头选择主动出击,不仅联合国内同行主动应诉,最终为自己争取了较低的单独税率,也为同行争取了8.64%的加权平均税率;更不惜巨资,拿到美国家具出口的通行证和买断美国零售品牌,消除了美国反倾销调查的“后患”。
后来的数据证明长长的太平洋是可以跨越的。根据海关出口统计数据,2005年~2008年中国家具出口呈现高增长趋势,其中2005年出口美国家具占我国木家具出口额的51%,出口额增长3.5倍,由此看出,除了少数被罚以高税率的企业无奈放弃美国市场外,真正的出口巨头通过这次调查的洗牌,完成了自身跨越式的发展,成为3.5倍的增长额中的最大贡献者。
回顾不同企业当时的抉择,其实都受限于企业自身的实力以及对反倾销调查的态度和认识,可谓每种选择都相当艰难。但放眼世界,目前国际贸易保护风潮将越演越烈,中国正处于这风口浪尖上,成为世界各国争相“调查”的对象。但正如中山大学国际法教授慕亚平的一句话:这些反倾销的手段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企业没有应对的意识。
知识链接:
美国负责调查和裁决反倾销的政府部门有哪些?
1、美国商务部(DOC),负责调查和裁决被控倾销的进口产品是否有倾销行为及倾销幅度。
2、美国国际贸易委员会(ITC),负责损害的调查,并作出是否构成损害的裁定。
3、美国国际贸易法院(CIT),接受利害双方针对(DOC)及(ITC)的裁决的诉讼。
4、美国联邦上诉法院(CAFC),负责针对(CIT)的裁决提出的上诉案件进行审查。
5、美国最高法院,有权对(CAFC)裁定进行审查。
6、美国海关总署,反倾销命令的执行部门。